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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身殆

张小牧 | 发布时间:2020-10-19 05:59:51 | 阅读次数:10372

草不知道何时已吐出了新芽,翠绿的幼叶之上挂了几粒水珠晶莹剔透,印衬着这时正午时分之阳。这时,昨晚中相斗而导致性命垂危的剑十三正躺在丈八石佛前的几个拼凑在一起在一起的破蒲团上。而已此刻剑十三面色相比较起昨晚之时更为灰白,若不是除了很微弱的呼吸,貌似与死人昨夜的一场大雨仿佛将整个世界洗刷一新,庙宇门前的车前草不知何时已吐出了新芽,青翠的幼叶之上挂了几粒水珠晶莹剔透,映衬着此时正午之阳。。...

  马踏湖在离清河村西北十里的地方,乃是小清河的支流所汇聚而成的,早春时节,正芦蒿破土,春江水暖之际。在马踏湖东岸的一处平地,有一间残破庙宇,昔年时候也曾香火鼎盛,信客盈门。只是悠悠岁月,沧海桑田,如今却也是门庭破败,香案蒙灰。庙中供奉的乃是一尊石佛,不知其名,因身长一丈有八,故而百姓称之为“丈八佛”。只是此时金身之上却也灰尘密布,落魄不堪。

  昨夜的一场大雨仿佛将整个世界洗刷一新,庙宇门前的车前草不知何时已吐出了新芽,青翠的幼叶之上挂了几粒水珠晶莹剔透,映衬着此时正午之阳。

  此时,昨夜中斗法而致使性命垂危的剑十三正躺在丈八石佛前的几个拼凑在一起的破蒲团上。只是此刻剑十三面色相比起昨夜之时更加灰白,若非还有微弱的呼吸,倒是与死人一般无二。

  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小路之上,正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长方脸蛋,细眉薄唇,泥灰满面,一双眼睛透着倦意。只见他打着赤脚,双手捧了一只粗瓷破碗,快步向门口走来。此人正是小川。

  昨夜之时,眼见师傅便要命丧敌手,却不知最终他用了何种方法,竟反败为胜。小川眼见众人俱已伏诛,只是他这等寻常少年却也不曾见过这般惨事,一时冷汗淋淋,竟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另一旁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师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小川说了一个字“走”,随后便又晕了过去,这时候的小川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竟将师傅硬生生的背了起来,半夜之间跑出了十余里,才来到了这破庙之中。

  小川深知师傅身受重伤,不能久拖。却又不敢请郎中医治,此时也是心急如焚。而且一夜之间跑了十里,更是一米未尽,腹中早已经饿的咕咕乱响,附近又没有人家,好在香案之上还有一只破碗,小川此时饿的头眼昏花,他跌跌撞撞的跑到了马踏湖边,双膝跪地,双手捧起湖水便咕嘟咕嘟大口饮了起来。忽然瞥见水草丛中游曳着一群宛似透明的草虾,当下再不迟疑,左右开弓,捉了起来。这草虾虽是生食,入口却有一丝甘甜,别有一番风味。是以周边渔人素有“生吃螃蟹活吃虾”的俗语。小川十几条下肚,却才吃了个半饱,当下又捉了几只,舀上清水,放在破碗之中,心想带回去让师傅醒来再吃。

  这一夜奔波,这时候小川早已经是心力俱惫,眼见师父将水喝下,一时再无力气,竟也昏了过去。

  小川这一昏竟直到半夜,腹中饥饿再难忍受,这才径自转醒过来,忽听得剑十三躺在蒲团上喃喃自语,好似念经一般,他揉了揉眼睛,用手推了推剑十三干枯的手臂,口中咿咿呀呀,含糊不清,仿佛在叫着师傅二字,不想却触手滚烫,立即缩了回来。

  这时,只听剑十三念道:“……夫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小川只觉得师傅所说之语隐晦难懂,不明所以。他识字又不多,所以这话从剑十三口中听来,真如天书一般。

  这时只听剑十三顿了顿,继续念道:“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注一)此时小川愈听愈急,只道是师傅着了魔怔。他想到此处,生怕差乱了师傅的神思,却又忽想到清河村中的神婆李姑子叫人还魂时常常当头大喝,他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抓耳挠腮,口中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师傅还是喃喃自语,断断续续。这时小川眉头紧皱,忽然开口,竟如昨晚一般,喊出了师傅二字。口齿纵然有些不如昨夜清楚,剑十三却也停了下来。又变做方才模样,躺在蒲团上,仿若死人。小川纵然心焦无比,却也是肉体凡胎,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又沉沉睡了过去。

  斗转星移,月落西山。四野寂寥无声,黑的不掺一丝杂色。沉睡的小川忽然听到一阵一阵的呼呼风响,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到渐渐适应了四周的黑夜,便看见一个人影正在舞剑,那人手中的剑比平时所见的剑要长两尺有余,好似一条长棍一般。小川一回头,看见蒲团之上空空如也,又仔细看了几眼正在舞剑的黑影,此人正是昏迷多时的师傅,一下子困意全无,冲着黑影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

  剑十三此时也停下了舞剑,径自走了过来,只见他此时手背长剑,昂首大步,哪有之前重伤的模样。

  他走到小川近前,摸了摸小川的脑袋,苍老的声音说道:“好孩子,来……”

  继而,他携着小川的手,两人一齐坐到蒲团上。

  “小川,这几日之事,你一定很是奇怪,现下,我自知时日无多,此事说来话长,从头述来,已然不及。我姓剑,名唤十三,想必你已知晓。你我有缘,当日在蒲姑城外,我见你时你还是一襁褓中的婴孩,被人遗弃荒野,看你实在可怜,便收留了你。你虽身有残疾,但品行敦厚。这些年来,反倒是你在照料我老汉了。本想如此安安静静与你了然一声,却不想……唉……”

  剑十三轻轻叹了口气,细细端详着小川,面露苦涩。继而说道:

  “六十年前,我有一位知交好友,曾托付我一册古卷,名唤《长生经》。”

  长生经三字,那夜斗法之事众人曾数次提到,小川此时听闻,不禁惊奇。老汉深深看了小川一眼,又说。

  “我这位好友天纵奇才,惊才绝艳,只可惜却被天下正道所不容。他终其一生,却不能参悟半分,世人皆爱生恶死,以为这册古卷乃是修真法门,能得长生。可惜满纸经文,却不知从何修起。世人愚昧,皆来抢夺。为师归隐山林,守护半生,现在自知时日无多,我斟酌良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实在不忍将此物带入黄土……”

  剑十三忽然深深吸气,又看了一眼似懂非懂的小川,垂下眼帘,不再看他,继而说道:“剑某平生从未想过收徒之念,而你我师徒一场,实在是莫大的缘分。你资质虽非上乘,我观你平日作为,性子却是坚韧。今日便将那册古卷传授于你,他日你若寻见一位大智大慧之人,务必请其一观,然切记不可告知此卷本名,以防其有歹心。你可明白否?”

  眼见师傅慈祥的眼神,小川懵懵懂懂的点了一下头。剑十三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望向远处深邃的黑夜,双眼之中闪出一道精光,径自说道:“我一生独来独往,快意恩仇,不想今日却埋塚于此……也罢,小川,你我今生有缘,师徒一场。只是天道茫茫,也不知来生又在何处,你且跪下给我磕三个头,也好认下我这个师傅。”

  磕头二字小川总算听懂,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地朝剑十三磕了三个响头。剑十三虽眉开眼笑,眉宇间却有一股萧索之意。

  “你虽自小残疾,却非不可医治。为师将去,便用真气为你打通声带。也算为师最后为你尽一丝绵薄之力。另外,这把‘墨邪’仙剑,跟随我已百年,我便将它放在这古寺之中,他日你若能修成大道,自来取它便可。”

  说着,他将枯瘦的手掌缓缓放在小川的前胸,一股乳白色的气体随着他的手掌缓缓上升,直至咽喉之处,这时,小川蓦地张开大口,一口浊气顺嘴而出,待浊气散尽,随即传来“啊……”声。剑十三放下手掌,却已满头大汗,一脸萎靡之色。小川随即跪倒在地,叫了一声“师……师傅。”

  剑十三拍了拍小川的肩膀,示意他起来,然后微微一笑,再不多话,开始教他背古卷上的内容。

  这内容并不甚长,仿若经文一般,枯涩艰深,正是方才剑十三昏迷之时口中所语。小川穷尽心力,时至天光,方才记了个七七八八。

  剑十三眼见如此,天意这般。也无力再叫小川强记,轻轻叹了口气,神情间疲惫之极。他又轻轻摸了摸小川的脑袋,继而走到丈八石佛近前,张开双臂怀住石像,继而袖袍无风自鼓,千斤石像竟被他拦腰抱了起来,一时石屑纷纷掉落,传来一阵水滴之声,原来那石像之下竟是一口深井。只见他隔空一握,横在大殿之中的墨邪长剑嗡的一声便到了他的手中,只是此时那嗡嗡之声却宛哀鸣,仿佛它亦知道,自己主人已油尽灯枯了。

  剑十三轻轻抚摸着剑身,惨白的脸上继而泛起一丝笑容,当下再无迟疑,撒开剑柄,只听噌的一声,墨邪便隐没在古井之中。随即,剑十三又将石佛放回原处。却用了比方才多几倍的时间。此时他脸上仍旧保持着方才的笑容,垂首闭目,兀自不醒。

  小川向前说道“师……傅,师傅……”却仍是不见他醒来。

  小川瞬时惊慌起来,伸手摸他的脸庞,只是触手冰凉,原来师傅方才正是回光返照,全凭一口真气吊着,此间事了,却已心力枯竭。小川大悲,伏地不住的叫着“师傅”。却哪里叫他得醒。

  小川大哭了一场,缓缓将师傅抱下神台。当下捡了些枯枝,将剑十三的尸首火化了。

  其时,天光大亮,红尘万丈。小川但觉得天地虽大,竟没有安身之所。在师傅火葬堆前呆立了一日,这才动身,他无处可去,忽想及清河村来,便朝着东南方向,径自走去。

  斜阳照晚,田垄之上,一个骨瘦嶙峋,衣衫褴褛的少年拖着瘦长的身影黯然而去,当真说不尽的孤单寂寥。

  注一:语出《老子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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